随笔思考、感受与记录

在再踏旅途的等候处:当我们面对新的故事

生命总渴望延续。为何我们总是期待着自己创造的作品,能有一场盛大的落幕?
我曾将“生命的意义”塞入“探索意义的过程”,试图借由这种难以解构、无法证伪的仪式感,为生命必然存在的“无意义真相”寻得些许慰藉:对于生命而言,只要继续存在,就有机会经历、改变、创造和获得新的意义。
然而,当我期待着亲手创造了近十年的“SCHNIE”世界观迎来圆满的结局、当我明白了继续更高层学业的自己又将迎来新一轮的生灭循环时,我恍然意识到:我渴望着的或许并非无尽的延续,而是一个结尾,以及那些不断上演、又能被一次次重构的“完美结局”。
倘若生命的延续,正是为了让我们一次次抵达自己所认可的“完美结局”,那么开篇的疑问便不再需要解答。再放宽点,结局也未必需要“盛大”:无论是开放式结局、平淡收尾的日常系作品,还是有意保持未完成状态的艺术,只要它让我们感到满意,或已表达了我们想要表达的东西,便已足够。
执着于寻求意义真相的我,曾基于此种假设修订着自己的世界观:将“延续的冲动”归结为动物性的本能,再以自认为高于本能的理性,压抑着恐惧结尾、乃至死亡本身的原始冲动。毫不意外的是,当我再度踏入一座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校园,当我怀着期待试探性地走近那些曾因未能尝试而留下遗憾的事物时,一种陌生而异常温柔的生命力,在心底猛烈而冒犯地翻涌:我渴望的不仅是不断修订曾经的失落;在不断走向结局的同时,我也正真切地渴望我能够沉浸于这段旅途本身,和一轮轮同行者展开新的互动。
认识似乎又回到了起点,但我并不打算因此修正自己对“延续本能”的鄙夷。我转而生出了另一种猜想:我之所以无法克制住这种本能甚至任由其动摇我已构建的世界观,或许只是因为我尚未真正解构它——正如我曾试图以意义掩盖生命的虚无,我也未尝不能反过来,瓦解文化给“本能感触”过度包装的种种意义,让它们重新归于虚无。
这便成了一场有趣的实验:倘若一切直观体验都能被逐一解读,我是否就能不再为过程本身所动,而继续坚持那份在符号体系中更为确定、更令我安心的追求——不再依赖旅途中那些模糊不定的感受,只为抵达一个“完美的结局”?
但每解构一种感受,我便失去一种感受。我将复杂的情绪与欲望,逐一拆解为“边界冲突”、“养育冲动”、“对可控与可预测的需求”等近乎源于生存本能的动机,又将自己当作唯一的实验对象:每当感到喜悦、悲伤,或下意识说出某句话时,我便试着层层剥离其中的感触,追寻其最根本的“动机理由”。久而久之,面对外界的信息,我甚至开始茫然于自己究竟该作何反应。然而,我仍为这种解构着迷,几乎将全部时间与心力投入于构建自己的“本能系统”,直到我终于意识到:
那个习惯以“我不浪费时间、我能快速完成、我不掉队”定义自己,执着于追寻“完美结局”的我,原来也从未站在本能之外。我终于明白:解构不必消解意义,抵达也无须否定沿途。生命和故事在延续中经历、创造,也在追求某种超越自身的完成——所谓“完美”,并非永恒不变的答案,而是每一次回望时,对这段旅途的认可,即使它终将被重新书写。
我们终将出发,站在旧故事的结尾与新故事的开端,虽无法赴约所有值得期待的未来:
有限的生命,配不上无限的旅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