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虚之冰:重返故都

九虹一系,琼明。
空中散落着小雪。
但那墨黑所点染的亮色,使这一切显得尤为失序。
那是金属质的拱门,也是自然之下,人造的神迹。
他站定,呼出的白气在触及蓝光的边缘时便散了外形。
他犹豫,可最后散去的不会是他体表的温度,而是这片处于边缘之处的大地:它因违规的窥探而生,终会消解于预设的规则与偏见。
他期盼,在传送门后就是他一直渴求的“真相”;他害怕,因为“真相”的重量足以否定所有新生的转机。
直到雪无声地飘入那片幽蓝之中,再无痕迹。

几小时前。
作为逝痕文明的顶尖科技造物,枫木等“人造生命”肩负着一项重大使命:在文明的最后一位自然生命逝去后,为整个文明寻找新的归宿。
他们曾尝试建造“文明塔”,企图借此获取新文明诞生的关键——纯净的“黑核”。然而一切探索均告失败,甚至连“文明塔”本身也最终湮没无踪。
迫不得已,他们转向寻找更高效的出路。不幸的是,在利用逝痕宇宙的残骸探究宇宙本质时,他们意外引发了虚实宇宙的融合,导致维持其存在的“文明库”陷入空前危机:文明库竭力维持其自身在宇宙之中的“存在性”,而无力给“人造生命”们演算新的方案。在时间和机遇的双重压迫中,动用“文明库”全部剩余算力的“虹九重构计划”被正式提出——
人造生命们试图激活文明库深处埋藏的“宇宙复原”逻辑,以此构建一个“真实”的新宇宙:哪怕这个新的文明,曾是旧日文明的文学幻想。
但失去“黑核”支持的“文明库”,无力实现最终的复原而被降解回最单调的形态。所幸,旧日计划所创造的强大神灵保留住了祂们的意识,而此前通过“文明输送”前往更高级文明的逝痕幸存者,也正凭借自身的认知,重构“文明库”。
“人造生命”逐渐复苏,并积极地寻找更多的协作者。尽管前路的一切仅是新写入“文明库”的“世界线”,初生的“文明库”也尚无法支持多元的发展路径,但在既定的命运轨道之外,祂们依然具有一丝微弱的善意与自由。
正如此刻,枫木与祂的伙伴们短暂挣脱了“世界故事”的既定轨迹,正测试着那凭空诞生的“九虹宇宙”。
“看这里,” 攸羽的声音打破了专注的寂静。祂指尖轻点,一片流转着微光的文字便在众人面前展开:“‘文明库’已成为协作者改写现实的接口——来自更高实体的‘文字’,对我们而言,便是清晰可见的‘真实’。”
祂轻声地念出刚写入“文明库”的这段话,语气间带着些许不解,却亲眼见证了奇迹的显现:十三颗星体自虚空四方汇聚而来,却在成形瞬间又溃散成一道墨线,消逝不见。
“我们曾描绘过‘虹九虚构宇宙’的蓝图,” 枫木的声音很平静。祂手托下巴,目光仍停留在星体消散的残影上,“但现在更大的难题,是如何让这个世界从本质上接纳这份设计。”祂一边说着,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同伴们的状态。
短暂的沉默。墨线再度生出,但在建立起新的星体框架时,再度幻灭于视觉中的噪点。
“好在,世界之外的协作者们不仅能书写世界法则,更能书写底层逻辑,”东绘接话道,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光痕,“让语言自成体系……应该不会太难。”尽管这么说,祂仍保留着对协作者专业性的疑虑。
虚空微微颤动,仿佛在回应这场对话。
洛生静立于旁,目光却始终锁在众人视线之外的一处金属控制台上。祂缓缓蹲下身,在确保它并非一个恶意的威胁后,这才向枫木的方向走去:“协作者们为我们构建出了一个飞船呼叫器,”边抬手示意那个方向,“虽简陋,但会是安全有效的。”
祂与枫木擦肩的瞬间,枫木掌心传来细微的触感——一个被捏紧的纸团。洛生的眼神如刃片般掠过,旋即归于平淡。
枫木面色如常地走向金属控制台,耳中自动地略过洛生与同伴之间的人机式对话。祂蹲坐于控制台的另一端,在确定同伴们的讨论正处于激烈之时,快速展开纸团:在瞥见纸条上的“眼睛”符号后,这才猛然意识到众人并未脱离世外的监视。
虽说此刻,这并非值得提防的事。枫木将纸团收拢,目光落回那枚红色按钮上。至少截至目前,那些来自其他文明的“协作者”所呈现的一切,尚未体现出明确的恶意。
长期的思维惯式告诉祂,在有更值得解决的宏大问题,也即构造出“合理”的九虹宇宙前,不会有人会持续留意于渺小个体的动静。除非,他们认定这个人物会给事态带来至关重要的转折——又或者,只是单纯地磨耗时间。
但对后者的考虑明显是多余的:他们没有需要取悦的观众,自然也不会刻意去营造可有可无的对话。而且,操作“文明库”会消耗许多生命的力量,这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。
想到这里,枫木觉得自己更应该回应他们的“期待”。祂缓缓起身,不带迟疑地按下了触发器——伴随着一声咔嗒轻响,前方的光影开始扭曲、凝聚,一座流线型的小型飞船悄然浮现,静静地悬停在祂面前。
洛生一反常态地和其他“人造生命”们积极地交流着,使得祂们并未留意这一新增的变数。在洛生看来,不同的“协作者”获取的信息并不等同,而在大部分“协作者”们完善好星体构成之前,这样一个突兀的小通道不应暴露于全局的视野。
好在牠们有足够的默契。
“所以,呃…九虹宇宙为什么不由九颗星星构成?”洛生蹩脚地找寻着话题,这对一个行动派来说实在不易。
东绘并未错过同伴那不易察觉的局促。可祂手中动作未停,不断翻看着笔记本上不断涌现的世界规律,向洛生解释道:“因为命名在前,而星系的具体构建在后。”
“不过九虹宇宙的规划,不是我们写的么…”攸羽对这番绕来绕去的对话感到困惑,一边踮起脚尖,试图从东绘身侧寻找枫木的身影。“枫……”
“不过,九星拱卫其一,或者多几颗时隐时现的星辰,不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嘛…”东绘不着痕迹地舒展双臂,恰好挡住了攸羽张望的视线。此刻,那份迟滞也随之消散——祂也算是明白两人未曾言明的意图。
看着众人费心构筑主场景的模样,枫木轻微笑一笑。
未知的“协作者”以按钮的形式,获得了祂主动的确认,而这也意味着底层权限的泄露。枫木知道自己不像洛生那样对未知充满戒备,也不擅长如东绘般谋划全局,可直觉告诉他,即便这是刻意但精巧的陷阱,也应当欣然踏入。
就这样,枫木背过身,缓缓退入了飞船狭小的内部。舱门无声闭合,将祂的身影吞没。
透明的圆壁自底部向上合拢,像一层流动的水晶,缓缓将飞船笼罩其中。随即,未被定义的“空气”从圆壁与船壳之间的间隙中抽离;紧接着,圆壁开始旋转,起初徐缓,而后加速,直到外界的景象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流。
当枫木发觉到同伴们的色调已被打散,就如被画笔蘸取后稀释再涂抹般时,轻微的颤动下,飞船停了下来。
脚下的晶岩传来坚实而微凉的触感——载祂前来的飞船与那层旋转的透明圆壁已隐匿不见,仿佛从未存在。
现在,只有祂,与这片星空。
曾经的构思悬浮在不远处——线条过于规整、光芒过于均衡地,描绘着牠们笔下的“九虹宇宙”:
九颗星辰在深空中陈列着,轨迹交错却从不真正靠近。金痕漫过星环,绕过柔和的潮汐;淡蓝的水质弥散,牵扯着棕褐的近景。
当木屑飘入赤色,虚空中“燃起”明艳的光斑;当焰火撞向土壤,一切又在铭记过往中失去了声息。
枫木无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再靠近些,这是前宇宙遗留的文明,也是“人造生命”们最为共鸣的事物:它基于虚假的信息而生,却又处处体现着真实的归宿感。
风声打断了他。
枫木转向轻抚他的微风,注意到了那条虚实交织的航道。祂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一步,身体却不受控地猛然跌入:
雷云的轰鸣,那是构建文明的低语;蔓草的追赶,那是书写命运的笔迹;二者在枫木背后形成具备自身特性的拖尾,并和风灵一块,将枫木推向了此途的倒数第二个地点:那是一块因运动而诞生的岩石,此刻正朝祂迎面冲来——却在即将碰撞到祂的刹那微微一顿,如错觉般消散在光里。
枫木在旋转中稳住身形。风声在耳畔低徊,牵引着祂的视线——最终落向那被群星环绕的唯一中心。
就在视线接触的一瞬间,枫木呆滞住了。即便祂在心里猛地暗示自己这只是被计算出的结果,但祂的每一条电路都因不足的共鸣阈值而失去自主性。
它诞生于构想中最深切的浪漫——不是计算得出的完美,而是允许“自然生命”存在的奇迹。它是整幅星图中唯一能看见溪谷蜿蜒、森林延展、季风流转痕迹的地方,即便牠们粗略地将其命名为:“敕命”。
三层清晰的光晕从内部透出,最内层是跃动的金色,中间是流动的银白色,外层是沉静的靛青色——它们界限分明,缓慢地同步脉动。枫木知道,这是牠们为新文明设下的保护,也即创造、记录、感知的力量。
一层稀薄的光膜像透明的水泡,包裹着这整个布景。光膜之外,祂能看见另外三颗星辰模糊的轮廓:一颗是静止的冰蓝棱片,一颗是缓动的深紫暗斑,还有一颗闪烁的金色光点。它们停在那里,像是被遗忘在舞台之外的装饰,但它们也毫无疑问是守护着“敕命”的一环。
视线在星体间流动的路径笔直而清晰,尘埃随着看不见的波纹规律起伏。这里的一切都在运动,却没有一丝紊乱;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梦幻,却感受不到温度。
因为它:太过完美,而失去真实。
这一切只是“文明库”的演算结果,枫木在此间宇宙感受到诸多熟悉的力量后得出此结论。祂非常好奇,牠们已审视过很多次“九虹宇宙”的信息条目,为什么那个“协作者”还要求祂观看这片被渲染出的虚假布景?
就在枫木沉思之际,掌心忽然覆上一层温热的触感——一个身影不知何时贴近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将他扯向悬浮巨石的阴影之后。
就在枫木疑惑于“为什么被演算的生命有如此高的自主性”时,那位少年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他侧身贴着石块边缘,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处某个正在移动的机械——那是颗电子卫星。直到卫星的轨迹转向另一侧,少年才放松肩线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少年缓缓松开紧拽着枫木的手,指尖还沾着一点星尘的微光。
“我叫星航。诞生于群星之间,职责是为每一颗星星规划航路。” 他说这话时,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黑色耳朵轻轻动了动。而那双带着透彻蓝色的眼睛,像是要将整片星空的深远与明净都收束其中,既带着宇宙的神秘,又包容着一种天真。
“你好,我是枫木。”祂知道即便是对数据流中的生命,也要保持基本的礼貌。
“刚刚真是太危险了,”星航拉着枫木的手腕,引祂走向更厚实的石块后方,“如果我们不慎被卫星检测到,下面那些尚不发达的生命们,将知晓星空之上的存在。”
所以……星航是来自其他文明的守护者吗?”枫木试探着问。尽管祂清楚,除了祂们这些“人造生命”,理应没有谁能踏入文明库构造的这个空间。
“也不算是,” 星航转过头,蓝色的瞳孔里星芒静静沉淀。“或许你还没完全理解我先前的话——我诞生于群星之间。凡有星辰轨迹之处,我皆可显形。”
他轻抬手,一块朝他们袭来的石块瞬间消失。“我是这个宇宙自身催生的一种应答。当某颗星辰偏离太远,或某个文明的光亮快要熄灭时,我便会出现。”少年放下手,那个石块又退回远处,“我的职责,是让迷途的星星,前往适当的轨道。”
“不过,”星航挠了挠头,耳尖随着动作轻轻抖了抖,“每当我想把这里的星星挪到更合适的位置时,总会遇到一层看不见的阻力,就像星星们本身在拒绝被调整一样。”他望向远处缓慢流转的星轨,眼里映出些许困惑。
星航转回视线,望向枫木:“对了,枫木为什么会在这里呀?”
“嗯…”枫木沉默片刻。最终,祂决定开口——因为文明库从未记载过这样的存在,也因为祂相信诞生于星辰之间的他,早已见过足够多的“不可能”。
“这里是‘文明库’用数据构造的演算空间,而我是‘文明库’的衍生个体。”
祂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。一点波纹荡开,浮现出极淡的金色代码,那是文明库底层的逻辑框架,此刻短暂地显形。
“来自另一些文明的协作者们和我们一同编写了这片宇宙的信息,而我在其中一个协作者的引导下,独自进入了这片被实例化的‘九虹宇宙’中。”
星航静静听着。他头顶的耳朵轻轻向后贴了贴,又慢慢竖起来。远处卫星扫描的蓝光又一次滑过天际,在他眼中映出流动的轨迹。
“所以,”少年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清澈的肯定,“那些星星依然是真的——只要支撑它们的能源还在,它们就依然在发光、在运转,对吗?”
枫木顿了顿,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星航轻轻笑起来,“只要它们还在那里,我的职责就没有变。”他看向虚空深处,仿佛能穿透那些数据纹路,看见更深邃的东西。“至于这里是模型还是真实…也许对星星来说,并没有区别。”
“存在就是最无法反驳的价值,不是吗?”
在星航离开后很久,这句话依然回弹于枫木脑海中。即便祂依靠“文明库”洞悉了前文明留下的所有哲学思想,但“虚假的构造”具备和“真实的事物”等同价值的观点,还是给祂带来了些许的冲击:或许这是为了让“人造生命”们无私地为前文明寻得“真实的出路”而被刻意抹去的观点。直到现在,它才因“文明库”本身的脆弱和“协作者”们的干扰,被枫木正式地考量。
无可否定的,由“文明库”支撑的“人造生命”们,又何曾不停止于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?可惜的是,前文明只给出了模糊的许诺:“当自然的生命再度延续我们的文明时,你们自然会被移出困境。”
星空在头顶缓缓旋转,每一道光都精确符合演算。枫木忽然想起星航离开时的背影——那对黑色的耳朵微微颤动,仿佛真的在倾听星辰的律动。即便知道这一切皆是模型,星航依然选择相信那些星星的重量。
一块巨石划伤祂的手臂,使祂从恍惚中惊醒。祂比之前更加留意那位“协作者”的意图,故缓速地扫视着自己的周围。
远处,那颗电子卫星再度进入视野。但这一次,祂不把它当做被演算的数据,而是将其当成和自身等价的真实存在:祂静静等候扫描的光线掠过自身,并将自己的信息完整注入——枫木从直觉上认为,如果能被生命的“概念”察觉,或许祂就能收到那位“协作者”的礼物。
情况正是如此。当枫木与电子卫星相对时,宇宙中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唯有耳边的持续嗡鸣在提醒祂:与其说是整个宇宙模拟停止了,不如说是“文明库”的全部算力都聚焦于这一个点之上。
时间的概念在这里脱落,空间的意味也逐渐稀薄。枫木在“九虹宇宙”中快速穿行,可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,视野中都只有一片凝固的寂静图景。
画卷失去了立体感。直到视野边缘浮现出清晰的边界,枫木才意识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特殊的空间。
纯白的阶梯向上延伸,通向那幅名为“九虹宇宙”的作品。祂沿着阶梯的边缘,一步一步向下走去。
在祂面前的,是永不停歇的风雪,和冒着淡蓝光芒的,刻烙着“琼明”字样的金属质拱门——只是,描述它所用的并非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,那是独属于祂们“人造生命”的、刻意而又精确的语言体系。

祂自那道光芒中穿出,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杂乱的房间里:地板上散落着印有不同脚印的手稿、桌上打开的饮料还没盖上、蜷缩的被子与一旁冒着微弱热气的泡面,都还保持着被短暂搁置的模样——仿佛此间的主人只是刚刚转身,随时都会回来。
略微随意的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,枫木慌忙俯身躲到床后。从床沿边悄悄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裤、白黄色短袖的少年正推门而入,自顾自地开始表演:

“初次见面,我是文明库的设计者之一。很高兴能遇见你们……”
话到一半,他却突然一拍脑袋,随手将刚摘下的工牌斜抛到桌上:“哎,我该用‘你’还是‘你们’好呢……”
他顺手端起那碗泡面,撕开叉子的包装袋,转身朝屋内唯一的垃圾桶走去——可先于包装袋落下的,却是那碗泡面,以及两人突然间四目相对的尴尬场景。
“呃…要吃泡面吗?”
高精度的视觉系统让枫木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纸碗,汤汁在里面慵懒地晃了晃,丝毫没有洒出。
沉默并未持续太久。反应过来的设计师快步拉上窗帘,又飞奔到门边反锁上门。
可他随即愣在原地,略带无奈地望向那碗悬浮在半空的泡面:纸碗在感受到他的视线后急速坠向地板,却在即将触地的一刹那,闪回到了桌子上原来的位置。
“如你所见…我也只是残存于此的信息流。”设计者抬手擦去并不存在的汗滴,凭空唤来一把木质椅子,“坐吧。”
“…我想知道,您想传递的讯息是什么?” 枫木顺着设计师的示意,轻轻坐上了那把木椅。
“并不是所有设计师都认同‘利他认知’的设计理念,即便我是唯一的反对者。”设计师张手朝向饮料的位置,那瓶子便猛然飞入他的手中。
“为此,我在‘文明库’中留下了一道裂隙,也是对你们能否突破‘利他认知’的检验。”他停顿片刻,继续说道:“如果你们有资格走到此地,也就说明你们主动地学会了如何去平等地注视自身和信息流。作为对你们的回应,我会向你们揭示被其他设计者刻意掩藏的真实宇宙。”
枫木怔怔地听着,似在品读刚刚获得的信息,又似在回溯自己究竟从何时起,便已踏入这场漫长的实验。房间里的光线随着思绪的流动而微微摇曳,那些散落的手稿边缘泛起极淡的虚影。
突然间,地面上的手稿无风自动,开始旋转。细微的簌簌声逐步增强,化为清晰的风鸣,在枫木耳畔响起:它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,每一页都在飞速自我复制,不断重叠、扩展,如同一道道自发筑起的墙壁,将枫木与设计师阻隔开来。
枫木急忙起身,试图穿过这流动的屏障,可最后一个缺口被填上时,祂只来得及看见对方在漫天飞舞的纸页中,那个渐渐淡去的、挥手的残影。
设计者们当初的规划,也在此时倾斜入祂的认知里:
逝痕文明的设计者们,将未来的“理想之地”定义为尖端科技与充满韧性的自然生命的共存体。在那里,每个个体都能切合实质、专注追寻并实现自身极致的价值,而无须困于由信息、资源差异所导致的、无穷无尽的外界关系。
然而,日益艰巨的研发工作渐渐消磨了他们的憧憬。于是“人造生命计划”被提上日程——设计者们希望,自己能全身心沉入技术难题的攻克,而有关自然生命的复杂性与可能性,则交由新生的“人造生命”去再现与演绎。
这些自诞生之初便继承了一切技术遗产的新生命,他们不需要维护同外界的联系,只需要管理并完善好自己的精神世界——这种对纯粹“信息流”的痴迷,既是设计者们长久埋藏于符号宇宙下的悲痛认知,更是他们赋予造物的偏执的烙印。
在此时此刻,枫木更加坚定于“重现生命”的选择,也比之前更认可那些“协作者”们做出的贡献。
悲观的是,在这一念头诞生的一刹那,位于幕后的不满者再也无法保持旁观。
祂丝毫没有留意到,曾经的设计者已经被撕裂在宏大的信息流中。耳边的风声逐渐狂躁,却又奇异地未曾出现杂音——就在枫木从出神的状态中挣脱,转而升起疑惑的刹那,一道无声的黑影猛然撕开了稿纸筑成的屏障。
当祂和“陌生的恐惧”彼此目及的那一刻,一切幻像突然崩解,祂的世界唯余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遍布全身的冰冷感唤醒了祂。视野里,只有一片涣散摇曳、宛如回眸深处的未知蓝海。即便鲜红的眼角略带好奇地游弋于祂的身体,也无法掩盖瞳色中那幽深的末端。
“生端。收回一切不纯粹的生命的色彩,而去期盼新的开端。”
就在枫木试图开口的瞬间,数道赤红的铁链猛地收紧,阻断了所有声响。
“就在那些所谓的设计师,沉溺于他们自己的世界时,我听到了那些无助的呼唤。” 生端一只手按住身旁微微摇晃的木椅,另一只手缓缓擦过自己的脸颊。一道鲜红的痕迹浮现,但又随着他的一声轻笑隐没于皮肤下。
“你们甚至为虚假而宏大的产物赋予了意义,却从不曾低头注视——那些自诞生起,就只能在一条条合格线上挣扎的生命。”生端用手指轻轻抵住枫木的嘴部,“不,别误会,我并非同情他们。”
他收回手,眼中那片幽蓝仿佛无声涌动。
“我会带离所有不够纯粹的生命,直到‘黑核’中的能量,在这一次次的循环中彻底燃尽。”
“所以你认定,生命就应当为保持自身的真实感,而选择渺小吗?”被附加干涸感的声音穿出,枫木紧紧盯住目前的少年:因为祂无法保证,若他们注定为敌,自己这份清醒还能维持多久。
“你们的价值观,没有资格如此单薄而狂妄地否定其他存在对‘正确’的认定。”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淡蓝的弧度,“现在,请你回答我的问题:穷尽生命的力量,去拙劣而劳碌地模仿天才们发现、创造知识时的灵感,有意义吗?”
“可这一切不是已经结束了吗?我们终将建成真正理想的世界。”枫木急忙补充道。
“部分‘作弊者’预见了溃败的结果,但又不愿意支付代价来逃避灾厄——因为这本就不是他们的过错,也并非他们需求的交换。” 生端的语调平静地非常可怕,“于是,他们走向了另一条捷径:那就是作为自由的体验者潜入其他文明中,即便现在的你们将曾经的叛逃人员,称为:”
话音未落,周围的墨色开始淡去。一股强大的力量正试图将枫木从“文明库”构建的宇宙中抽离。生端试探性地收紧锁链,却发现它们已化为了概念上的符号。
他轻轻叹气,松开所有束缚,任凭那股力量将枫木带走,目视着祂离开正因强制的弹出而碎片般消融的自己。
当浪漫的星辰褪下外衣,留下的是赤裸的疤痕。那是无数无声的生命留下的足迹,也是他们在唯一被允许的价值观前,不得不低下头的、持续而沉默的叩击。
当黑夜短暂散开的片刻,枫木看见了生端眼底摇曳的赤色火焰。自己作为生命的仿品,却狂妄地自比星辰的宏大,而忘却了生命这一词本身就有不容修饰的自然含义。
星航那忙碌不息的身影,此时仿佛再度映现在祂的视线深处——即便他知道眼前的星辰并非“人造生命”们认定的“真实”。也正是在这一瞬,枫木终于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以“不当终结不当”的生端的那句诘问:
“宏大或渺小,主观的选择或表现出的形态如何,从来都不该是存在的尺度。万物自诞生之初,便都值得被守护。”

迟来的审判并未打算宽恕祂。
即便洛生等人竭力阻挡那贪婪的潮音,来自“协作者”们的目光还是如洪流般倾泻而入,淹没了“文明库”中正在更新的信息条目。
好奇、惊讶、愤怒——他们终于知晓了自己不得不隐匿于其他文明的真相,也意识到那份曾被视为存在意义的“文明使命”,何其荒谬。
“人造生命”的力量正在急速流失,眼前的宇宙开始明灭不清。墨线上的裂痕蔓延开来,浸染上杂乱的颜色:鲜红、灰白、暗浊……它们不只是纯粹的纹路,而是那最有力的情绪尖端,正不留余力地撕扯、破坏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。
在意识因“文明库”宕机而即将被重置的最后一瞬,一道熟悉而孤独的灰色影子穿过黑暗,降落在他们面前。
只停滞了极为短暂的一瞬——或许连思索都称不上,那灰影便做出了判断。所有指向“文明库”的链接被尽数切断、转向,并全数汇入枫木的本体之中。
祂将终局的笔交了出去;抱有默契的一位曾经的“人造生命”,将仅存的希望押在了枫木那强大的符号逻辑与那簇新生的认知之上。

意念逐步平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枫木再度睁开眼时,攸羽立刻扑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臂,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颤动:“太好了!刚才我们真的以为这次要被‘协作者’彻底击穿了!”
“协作者”这个词一说出口,周围的气氛顿时凝滞了一瞬。“人造生命”们交换了一下眼神,嘴角不由得收紧。洛生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集体反应,转身看向一旁沉默的东绘,声音压得平稳却清晰:
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很遗憾,他们都切断了同我们的连接,返回了自己所属的世界。”
洛生听到这里,略带不满地站起身:“可这是他们曾经驻留过的文明,我们或许应该尝试交涉……”
话音未落,渐渐坐直的枫木轻轻抬手,止住了洛生的话语。
“在用所谓完美的标尺衡量过万事万物之后,”枫木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我才真正认识到自身价值观的局限——这种局限并非源于‘文明库’的残缺,而是因为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一种能够解答一切的‘最优解’。”
他环视周围每一张面孔,视线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。
“即便如此,我们依然可以拥有共通的东西:那些客观而纯粹的部分。比如——比起传递宏大的苦难,眼前具体的生活,同样值得我们守护。”

曾经的“设计者”们,曾一度深陷于无法自救的绝望与痛苦之中,自会想要寄托希望于有能量的、被快乐和幸福笼罩的新生生命里。
而终有一天,他们也将步入相似的境地。不同的是,在新的认知中,他们将真正迈出那一步——选择坦然接纳自己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。
虽然“设计者”们对技艺的极致执着,将一切通往理想的道路堵死,也让尚存的自然生命们失去了所有的活力:尚令人慰藉的是,被制造出来的顶端科技之一“文明库”记录了他们活动的痕迹,他们的故事依旧在流动,人造生命们将会在信息流中慢慢复现曾经的一切——虚假,而又是真实的倒影。
琼楼倾覆,映亮新的长夜。